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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麗敏:從《慶余年》看當代中國青年文化癥候

2019-12-22 14:42:59  來源:近代文學研究  作者:董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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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色分裂、代際經驗與虛擬現實主義

  ——從網絡玄幻小說《慶余年》看當代中國青年文化癥候

  在當代中國文學的生產格局中,網絡玄幻小說的異軍突起顯然可以被看作是一個值得關注的“媒介化公共事件”[1]:這不僅是指在起點中文網、晉江書院、天涯社區等各大文學網站中,玄幻類作品總是被置于相當引人注目的位置,且數量極其龐大,體現了網絡文學生產者與組織者的高度重視;而且還是指,在歷年的中國網絡作家富豪榜評選中,像唐家三少、天蠶土豆等玄幻小說家當仁不讓地占據了歷年榜單前列[2],體現了玄幻小說強大的吸金力及其背后青年讀者的廣泛認同;更是指,玄幻小說不只是作為一種新興的網絡文學類型吸引眼球,它甚至還極大地突破了文學藩籬,引領了蔚為壯觀的IP影視、動漫、游戲等多媒體改編大潮,從而影響了當代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

  那么,為什么是玄幻小說獨領風騷,是否就是賽博空間賦予了“玄幻”某種其他文學類型所無法企及的特殊性?安迪·班尼特(AndyBennett)認為線上經驗并非是孤立封閉的,它與線下生活息息相關:“在線的交流與在線關系的實現以離線的日常生活經驗為基礎……與其把互聯網看做一個‘文化的’或者‘亞文化的’文本,倒不如把這個概念視為在一個預先存在的文化語境中加以挪用的一種文化資源,視為一種對那個語境進行符號化參與和/或協商的手段。”[3]迪克·赫伯迪格(DickHebdige)在討論當代青年亞文化時也指出:“這是一場既具現實性又有隱喻性的戰爭,敘述了一個與意識形態糾纏不清的形式世界,在那里,表象和幻覺是同義詞”[4]。如果將線上/線下、現實/隱喻、主流文化/亞文化理解為是彼此互動、博弈乃至滲透的關系的話,那么,所有網絡事件就應視為是一種“虛擬現實主義”的結果,對其的解讀就不能只是局限于互聯網本身,而是將其與現實世界有機鏈接以打開討論網絡事件的更大的空間,就成為必然選擇。立足于這一前提,如何在新媒體推動的社會轉型格局中理解玄幻小說的特質,分析其構筑的文學世界如何與現實生活中年青一代[5]的情感結構形成有效互動,進而探尋網絡文學與現實世界之間事實上存在的某種曲徑通幽之處,顯然,才能真正把握玄幻小說何以能夠克制紙面文學進而成功地從其他網絡文學類型中脫穎而出演化為“微時代”[6]表征的關鍵所在。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像貓膩[7]這樣“以‘爽文’寫‘情懷’”[8]為標識的玄幻小說家就值得重視。與唐家三少、天蠶土豆等玄幻小說家更愿意固守以低齡化、淺顯化、童稚化閱讀趣味為指向的“小白文”傳統不同,貓膩試圖在營造“閱讀快感”之外,仍保留其自詡的具有“文青病”意味的“人文性”追求[9]。這一指向了現實情懷的寫作定位,顯然是不滿足于在商業性的脈絡中來定位“玄幻”而暗含了更大的書寫野心,也因此,貓膩式的“玄幻”某種程度上可以被視為是一種“有意味的形式”而具有了分析價值。在其寫作于2007-2009年、累計點擊量達到兩千萬的代表作《慶余年》[10]中,這一點表現得很明顯。


 

  一、“慶余生”意識與青年自我角色認定的分裂

  小說之所以命名為“慶余年”,顯然包含了作者復雜的寫作意圖在里面:“慶幸多出來的人生,在慶國度過余年,慶帝的國度進入到了末期……還有一個意思,領導在大慶,我想去大慶,共度余生”[11]。上述說法蘊含了多個維度,既有屬于重癥肌無力者范慎穿越到另一時空成為自由行動者范閑而能再活一次的慶幸,有從復仇者視域中之于大反派慶帝統治終將結束的幸災樂禍,居然還疊加了寫作者自身對于家庭團聚的真實渴望。顯然,小說的命名故意模糊了現實與虛構的界限,對小說的元敘事進行了解構,具有明顯的后現代調侃色彩,但也很直接地流露出了作者希冀通過話語的包容性將多個世界整合在一起的努力。不僅如此,“慶余年”其實還是對“紅樓夢”這一傳統文化資源挪用的結果。小說正文多次引用《紅樓夢曲-留余慶》:“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留余慶,留余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這首頗具因果報應色彩的曲子出自《紅樓夢》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釵 飲仙醪曲演紅樓夢”,意指因王熙鳳曾接濟過劉姥姥,因而其女巧姐獲得了好報。《慶余年》將此曲作為小說的主題意蘊所在,不只是表達了對《紅樓夢》這樣的偉大小說的致敬,而且還暗示了主人公范閑的曲折經歷與巧姐相仿,表明玄幻世界的規則仍是“有因必有果”傳統文化邏輯的一種接續。更值得注意的是,貓膩還曾經在2008年汶川地震后慨嘆“映秀十年事,生者慶余年”,盡管其中嵌入了其兩部小說名,但借由對“映秀”這一地震重災區的強調所凸顯出來的“生者慶余年”意識,顯然不只是指向了某個個體劫后余生的慶幸感,而更是以“08一代”為主體的“80后”作為“歷史存在感缺席”的“懸浮的一代”[12]重新建構自身與時代關聯的一種呈現——盡管這種建構仍然以去宏大敘事的姿態出現。由此,通過上述繁復語義的植入,“慶余年”這一卑微又悲憫的命名,在一定程度上觀照到了文本、文化、社會等多個層面,以“慶幸”為核心,試圖探索某種可以穿越現實/虛構、線上/線下、個人/歷史的關于生存意義的共識。

  正是在這樣的“慶余生”意識下,才能理解小說主人公范閑的所作所為其打動人心的歸結點所在。作為擁有“安之”(主人公的字)與“犯嫌”(名字諧音)這兩個看似悖反名字的主人公,穿越者范閑的人生頗為糾結。在小說的大部分篇幅中,與體制相妥協的甚至嫻熟利用體制力量的“安之”部分很是璀璨奪目:誕生于皇權的血腥陰謀中,范閑這個私生子一開始就是一個被放逐到邊地的無父無母的孤兒,他早熟、敏感,充滿了不安全感,因此一歲就開始修煉內功,四歲開始學習用毒殺人,六歲開始習武:“蹲馬步蹲到無法蹲馬桶,切菜切到手抽筋,跑步跑到睡不醒”[13],十六歲入京,開書局,娶郡主,平北齊,治江南,文能憑籍剽竊而來的《紅樓夢》以及唐詩宋詞獨步天下,武能借助各大宗師的幫助直抵九品上的驚人境界,直至被封為國公爺,左手執掌可以控制天下的暗勢力監察院,右手擁有決定天下經濟命脈的皇家內庫,甚至還有一支穿越而來可以消滅一切冷兵器時代肉身的重狙……。由此,范閑因為擁有包括皇帝在內的各種強大勢力的支持,其人生一路開掛,獲得了空前成功,甚至到了不需要跪世間任何人的地步。

  從表面上看,范閑的成功令人艷羨,具有多重解釋的空間:既是屈辱的私生子在嫡庶分明的封建倫理秩序中自我正名的合法性建構故事,也是外鄉青年經過奮斗在繁華之地的京都站穩腳跟的空間遷徙寓言,還是籍籍無名的小人物通過殘酷競爭終于晉升為大修行者的類職場勵志傳奇……如果只是停留在上述脈絡中,那么范閑的故事大概只是一個借助各種匪夷所思的玄幻力量、依據優勝劣汰的叢林法則所實現的個人成功夢,并沒有超出以“打怪升級”為主要手段的網絡玄幻小說普遍采取的邏輯范疇[14];而且,范閑作為打怪者,盡管本身足夠勤奮努力,但說到底,決定其成功的關鍵性因素還是因為他本身就是幾乎可以掌控天下資源的官二代、富二代身份,所謂“手中有權,萬事無憂”[15],這常常給人贏者通吃、勝之不武的感覺,在他大肆刺殺同樣優秀卻毫無背景的對手賀宗緯大學士一派卻有恃無恐時,這一點表現得尤為突出:“你肯定不服,不服我怎么有個好父親,好母親……然而天命所在,你有什么好不服的?”其對與生俱來的權力的迷戀可見一斑。網友“巡山大王小鉆風”因此嘲諷道:“無論我做什么都有理,你也無法把我怎么樣,因為我老丈人是宰相;無論我做什么都有理,你也無法把我怎么樣,因為我便宜老爹是皇上發小;無論我做什么都有理,你也無法把我怎么樣,因為我是皇上的私生子;無論我做什么都有理,你也無法把我怎么樣,因為我是葉輕眉的兒子;無論我做什么都有理,你也無法把我怎么樣,因為我是檢察院提司大人;無論我做什么都有理,你也無法把我怎么樣,因為我有大宗師24h護法”[16]。由此,作為“安之”的范閑的奮斗并不能納入從父母/體制的蔭護中自覺掙脫出來的青年成長故事范疇,恰恰相反,他甚至相當心安理得地利用這種蔭護的時候,范閑的成功其實已經蛻化為在所謂的成長幌子下再次強化的階層固化和復制的“逆成長”濫調。

  然而,《慶余年》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在作為“安之”的范閑之外,它還刻畫了與之矛盾的作為體制挑戰者范閑“犯嫌”的一面。盡管范閑有著對于皇權主導的世界的深深恐懼:“這個世道,看似太平,但如果你不夠狠,終究還是自己吃虧”,也因此信奉“寧肯自己去害死別人,也不要被人害死自己”[17]的利己主義人生哲學,但是,作為來自于另一個世界的穿越者,范閑仍然保留著某些基本價值判斷,比如對自由自在的人生的向往:“既然是掄圓了活,就得活得瀟灑一些……當俺們回首往事的時候,別老覺得自己臉上寫著憋屈兩字”[18];比如“替自己在意的親人友人保留后路”[19]的為人處世的基本底線;再比如對于皇權視天下人為奴的思想的警醒和批判……。也因此,在替代性父親陳萍萍以生命為代價逼其必須改變騎墻居中的曖昧立場時,他會被設計為血性爆發,站到了作為生身父親的無情無義的皇帝對立面并與之單挑決斗。從邏輯上看,這些價值碎片累積似乎并不能夠與酣暢淋漓的權力游戲相提并論,也并不見得能夠構成一種與之相對抗的力量,但藉由這一看似并不令人信服的選擇,小說顯然寄托了一種美好期望——希冀通過正大光明的“弒父”來實現子一代的真正成長,在很大程度上意味著對現世富貴安穩人生的“安之”生涯的偏離,也表達了對以一統天下為目標而可以不擇手段的帝王心術的厭惡與否定。就這一選擇而言,大概正是其他玄幻小說所不注重而體現貓膩文青氣質的主要證據。即便如此,只是當道義之爭蛻變為了無涉公道的“私怨”對壘、權位之斗居然可以天真地置換成父子之間一對一的“公平之戰”、親情友情甚至可以完全凌駕于國家興衰成敗考慮之上的時候,仍然局限在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框架內,范閑的挑戰到底能起到多大的作用,顯然是經不起深究的。

  無論如何,當“安之”與“犯嫌”合二為一的時候,貓膩內心的矛盾糾結還是昭然若揭——很大程度上,在范閑身上,對權力的爭奪與對情義的守護彼此混合,貴族身份認同與現代個人意識互相交織,其人生價值取向可謂光怪陸離、游移不定。這固然是因為穿越所導致的不同空間/人生簡單對接的結果,但如果與“慶余年”的題名聯系在一起看的話,卻也可以說,范閑含混的生存狀態其實是為了有“余年”可以“慶”所必然出現的以工具理性處理人生的結果:“我不是這種以大義為人生準則的人,我也不是一個道德至上的圣人,我的根骨里,依然只是一個除了愛自己,尊重自己之外什么都不是的人”[20]。貓膩更是這樣來總結范閑的特點:“貪生怕死,好逸惡勞,喜享受,有受教育之后形成的道德觀,執行起來卻很俗辣,莫衷一是,模棱兩可,好虛榮,慣會裝,好美色,卻又放不下身段……他最值得欣賞的優點,大概便是勤奮,與努力生存,謀求更好生活的精神”[21]。范閑價值追求的雜糅性,與其說是人物性格邏輯的必然演繹,還不如說是體現了作者的站位,一種從底層屌絲的自我設定出發對權力又恨又愛導致自我分裂的敘事倫理的投射。

  也許只有當我們深切感受到“80后”人生的挫敗感和“沮喪感”之時,才能理解為何他們人生的邏輯起點設定在生存壓倒一切、精神世界因此被粉碎的人生傷痛之上:“在一個如此快速的財富增長的國家里面,在GDP高速領跑世界的中國,我們被時代淘汰了,我們買不起甚至租不起房子,不能回報家庭和社會,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來安排生活甚至是一次簡單的做愛”[22]。面對這樣的“失敗者”境遇,從一歲開始不敢松懈地競爭各種機遇的范閑才讓處在相似格局中的“80后”草根階層不由自主產生共鳴;范閑的各種矛盾乖張,也才會被理解成是年青一代對“風險社會”的應對無措而產生動人心弦的力量。網友“守護十二翼”這樣評價道:“如此的范閑成不了大宗師,如此的范閑也當不了帝王。因為他是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一個如此矛盾,如此小氣,如此可愛,又如此幼稚的人。也許,就如同你。也許,如同我”[23]。在“鏡像”認同的意義上,范閑由此似乎具有了理直氣壯的存在合法性以及被接受的理由。


 

  二、代際經驗:烏托邦危機及其傳遞

  如果進一步追究范閑的人生觀何以形成的話,可以發現,這并不是一代人自我封閉而形成的獨特經驗,正如小說采取了一明(范閑)一暗(其母葉輕眉)雙線索互動的方式來推進情節,因而,被推到前臺的范閑的故事還需要被擱置在以葉輕眉為中心所牽扯到的更大視野的家國巨變背景下來加以考量,這既與封建帝國“大一統”建構進程息息有關,也與大浪淘沙的強者代際更迭有著直接關聯。因此,范閑的故事,也可以被看作是年輕一代如何試圖進入特定時空探索社會化的故事。

  有意思的是,盡管范閑的“成長”足跡遍及“天下”的角角落落,從慶國到北齊,再到西胡、東夷,但因為對建立在所謂“無情無義”的王權基礎上的“天下一統”的王朝建構理念并不認同,因此,范閑的四方游歷,并不是因為認同“慶國人”的身份而進行的開疆拓土行為,相反卻是在王權無法顧及的裂隙處,為了保全他的親人與友人,長袖善舞地經營個人的勢力——他甚至可以為了保留個人的后路,擅自與敵國北齊暗通曲款而毫無負疚之心[24]。在這樣的情形下,物理/社會空間的拓展,顯然并不是為了打破建立在血緣基礎上的“差序結構”,真正將其引導到陌生人的社會以重建社會交往網絡,恰恰相反,卻是為了更有力地驗證“差序結構”/“熟人社會”的堅不可摧。更為重要的,是在這樣的書寫中,傳統意義上毋庸置疑的“國家”觀念認同明顯受到了挑戰,而“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的“有情”的現代個人則不言自明地凌駕于其上。這一處理,應該說在很大程度上,摒棄了由空間遷徙流動所撐大的外部世界進入并改造個人生活的可能性,很接近巴赫金(Ъахтинг,МихаилМихаЙлович)所說的“漫游小說”主人公慣常的遭際——由于“主人公是在空間里運動的一個點,它既缺乏本質特征的描述,本身又不在小說家藝術關注的中心”,因此主人公實際上經歷的是靜態的“生物學時間”而無助于建立起主人公與世界的本質聯系:“這種小說不知有人的成長和發展。即便人的地位發生了劇烈的變化(在騙子小說中從乞丐變成富翁,從無名流浪漢變成貴族),他本人在這種情況下依然故我”[25]。在這一意義上,可以說,范閑的天下游歷盡管收獲了功名富貴,但其實并沒有借助空間而實現自身的社會化,因而對于其個人的成長來說,并不具有多少價值。

  在這樣的情形下,小說從暗線對于局限于家庭內部的代際經驗傳承的著重描寫,作為支撐范閑成長的另一維度,就值得進一步關注。盡管葉輕眉作為逝者從未出場,但可以說其影響力和控制力卻無處不在,最大的反派慶帝到人生終結處才發現“原來折騰了一輩子,最后還是在與她作戰”[26],從這個意義上講,以范閑為代表的年青一代的故事其實不過是父母一代愛恨糾葛的延續而已,當然,頂著“家國一體”的幌子。值得注意的是,在代際認同方面,范閑最終還是選擇母系脈絡。如果說正統文化從來就是以建筑在血緣關系基礎上的子承父業式的男權制為依歸的話,那么,對“巾幗不讓須眉”的母系精神氣質乃至現代女權成果的認同,顯示出范閑似乎還是更多流露出了挑戰者/僭越者的氣息。這一取舍,自然不只是為了建構“抑男揚女”的新的性別秩序,更為重要的,應該還是葉輕眉作為理想主義者激揚人生的一面較之于慶帝作為權力擁有者的無情無義,葉輕眉作為穿越者所挾帶而來的“現代”價值觀較之于慶帝出土文物般頑冥不化的前文明立場,顯然更容易讓人產生親近感和認同感。

  細究起來,支撐葉輕眉作為理想主義者的思想資源構成頗為駁雜:一方面,在小說中,打上了前三十年烙印的毛主義痕跡清晰可辨,諸如“他們來自五湖四海,為了同一個目標,走到了一起”[27]這樣的表述隨處可見,因此葉輕眉唯一留下的詩詞,居然是直接挪用了毛澤東的《沁園春·雪》[28]。這既體現了青年亞文化特有的對正統文化的一種調侃與僭越,卻又也多少包含了借用20世紀中國階級革命的遺產碎片來反抗封建皇族精英的自我期許,從中不難看到諸如“階級”、“平等”等烏托邦色彩濃郁的概念已然成為其思想觀念的重要來源;另一方面,葉輕眉顯然也汲取了后三十年建筑在“自由”、“個人”基礎上的啟蒙文化氣息,最直接的依據就是她為在“三權分立”意義上設立的監察院所撰寫的銘文:“我希望慶國的人民都能成為不羈之民。收到他人虐待時有不屈服之心,受到災惡侵襲時有不受挫折之心,若有不正之事時,不恐懼修正之心,不向豺虎獻媚。我希望慶國的國民,每一位都能成為王,都能成為統治被稱為‘自己’這塊領土的獨一無二的王”[29]。對監察院監督皇權功能的設定,顯然是建立在天賦人權、不容侵犯的“現代”啟蒙立場上的,也因此,唯一留存在畫像中的葉輕眉形象是站立在“螻蟻一般大小的民伕們”中間的啟蒙精英形象:“柔軟,悲憫,充滿了對生命的熱愛與依戀,對美好事物的向往,對苦難的同情,還有改變這一切的自信”[30]。可以說,立足于精英卻又反精英的葉輕眉相當典型地折射了最近三十年社會思想構成的復雜狀況,其中既有反抗強權階級的“革命中國”記憶,有“為民請命”的民粹主義情懷,也有“個人至上”的自由主義訴求,多種思想碎片重疊交織在一起。這一情形,折射出了后現代主義狀況中“理想主義”內涵的曖昧性與不確定性,因而其更多只能說是一種對理想的“幻想”[31],是烏托邦危機的產物。

  值得注意的是,這樣的“理想主義”并沒有直接影響到范閑,母-子代際經驗傳遞其實是借助陳萍萍這一中介來傳遞的。在《慶余年》中,陳萍萍作為掌控“黑暗”的特務機構卻又心懷“光明”的分裂型角色,成為“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的兩個“三十年”轉折導致的“新時期意識”的最好象征。正是站在歷史的臨界點上,較之于葉輕眉,作為承襲者的陳萍萍對于理想主義的理解顯然更為后撤,僅僅因為葉輕眉將他這個向來被人看不起的太監當作是“姐妹”/人,他就成為了葉輕眉理想主義遺產的忠實守護者:“陳萍萍心里發光的的是什么?不是天下理念的紛爭,也不見得是黎明百姓的安樂,更不會是大慶王朝的千秋萬代,而是當年的承諾,記得某人的好,比范閑這個現代人更不屑于做奴才,是牢守著那個女人想要發光的理想,守護他人的理想一生,這就是理想主義”[32]。對于陳萍萍而言,“理想”只是一份基于他人對己的尊重而產生的信守承諾,是與興衰成敗的大時代無關的個人的情誼。顯然,“理想”在這兒,無論是格局還是內涵,明顯縮小了許多,能量也遞減了許多,更接近于知恩圖報的日常生活的政治。然而,也正是有了陳萍萍這樣的對于理想主義帶著更明顯的折中主義、江湖義氣甚至是小市民主義的重新詮釋,事實上,才能理解在其“引導”下的范閑最后為何會退守到“窮則獨善其身,富則妻妾成群”[33]的踏踏實實過小日子的人生理念上。

  從貌似宏大的天下游歷收縮回狹隘內傾的代際經驗傳承,可以說,《慶余年》對社會場域中對范閑故事的講述方式,很大程度上與最近二十年來中國成長小說流行的敘事模式不謀而合:“這二十年來的中國成長小說,無論你怎樣說其凸顯了足夠多的反叛和暴力因素,也無論它如何敘寫受挫的成長或者成長的被改寫之痛,社會性的歷史性的‘大事’在小說中都只是‘生活’,它在成長主角的眼中,而不是在父兄、老師和集體意志的掌控之下”[34]。當年青一代的成長只能局限在去宏大敘事的私人生活中來進行書寫的時候,應該說,其實他們已經自覺不自覺地承載了當代中國社會文化“去政治化”的時代癥候:“一方面,階級分化成為了中國當下最基本的然而卻在很大程度上處于匿名狀態的社會事實,而社會主義革命年代曾經試圖建構的‘階級感情’,更是早已被消解殆盡;另一方面,或主動或被動地置身于‘現代化’大潮的個人,自然也喪失了所謂‘前現代’的有機社群,喪失了‘鄉土中國’傳統社會的家族歸屬感。——在這樣的社會狀況和生存狀態中,‘友情’和‘愛情’,成為了那些雖然自由卻很孤獨的‘原子化個人’建立人際關系的最重要領域,成為了他們獲取情感慰藉或引發情感糾葛的最主要來源”[35]。對私人情感異乎尋常的偏重,在當代中國其實是公領域潰退的直接體現,也是年青一代無法順利實現社會化的危機表征。在這一討論脈絡中,有情而孤獨的范閑,作為在空間游歷中無所增益、在代際經驗損耗性傳承中日益平庸的悲情主人公,仍以文學的方式印證了當代中國遭遇到的烏托邦危機及其嚴重后果。

  三、閱讀快感、身份認同與草根政治

  耐人尋味的是,類似于《慶余年》這樣的玄幻小說仍然吸引了成千上萬青年人的眼球,在文化研究的視野中,這無疑是值得反思的。約翰·克拉克(JohnClark)認為:“我們恐怕很難同意,像‘青年文化’這種被大量呈現的醒目的現象,由于其在這一時期的歷史和意識中占據了舉足輕重的位置,會只是一種純粹的媒體建構,一種孤立的表面現象”[36]。的確,在媒體建構之外,流行文化視域中的“青年文化”更應被視為是一種折射了時代意識的社會現象,而媒體只是將“青年文化”的溢出效應進一步放大而已。在這一意義上,“青年文化”之所以引人注目,顯然還需要與特定青年群體、特定的閱讀趣味聯系在一起。

  對于《慶余年》這樣的網絡文學作品而言,來自青年讀者群的反應就需要進一步分析。正如約翰·菲斯克(JohnFiske)所指出的:“一個文本只有進入社會和文化關系中,其意義潛能才能被激活。而文本只有進入了讀者的日常生活而被閱讀時才能產生社會關系”[37]。對于網絡社會而言,文本與讀者的交互更為便捷,也更為活躍,也更容易形成公共議題進而凝結為具有辨識度和區隔性的網絡社區,這在“80后”作家那里幾乎已成為一種建構自身社會影響力的習見方式,李春玲就認為:“‘80 后’作家通過互聯網擴大了他們的社會影響,通過他們在網絡上的意見表達,把‘80 后’們集結和動員起來,與成人社會形成對抗”[38]。那么,像《慶余年》這樣的“現象級”網絡文學作品,借助網絡社區到底形成了哪些值得關注的議題,年青一代的爽點、痛點、淚點又到底在哪里呢?

  2008年底,起點中文網為《慶余年》開設了專門的書評區,發帖量、回帖量以及閱讀量龐大,形成了一系列具有粉絲文化特征的熱烈討論,然而有意思的是,核心議題卻并沒有過多圍繞主人公范閑,而是一針見血地指向了擁有無上權力而貌似強大無比的慶帝及其權力問題;而且,切入口并不在小說“怎么講”這樣的文學性層面,而更多落在了“講什么”的內容爭論上。在帶入感很強的眾聲喧嘩討論中,年青一代文化/身份認同乃至草根社群構成的復雜性再一次呈現出來。

  網友“云之飄”在《為什么人人都覺得慶帝該死?》(回帖:507篇,閱讀量:52880次)中,站在個體價值追求差異性角度為慶帝洗白,認為:“小葉子身死的悲劇完全是因為她的出發點和慶帝的出發點的不同。一個人的最終目的顯然不是要維持皇權,而一個人是必然要維護自己的皇權的。……一切的悲劇只是源于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存在強行帶入了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影響”[39]。在他看來,葉輕眉和慶帝之間的分歧沒有對錯之分,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自已的價值觀,當不同的人相遇,他們的利益和價值觀產生沖突,就會有紛爭,也因此慶帝才會設計讓小葉子離開塵世。事實上慶余年整個故事就是不同的觀念相互沖突而引發的事件的合集”[40]。顯然,退居到“個人”這一底線上,所謂“正義”、“公理”等共同價值變得遙不可及,且不再能具有對于個體的約束力;政治立場意義的分歧,因此脫離了特定的社會場域,變成了文化多元主義意義上的價值懸置或消解,最終指向了共同價值的消亡。

  網友們對此顯然有不同意見:一種意見是區分了“道德”和“利益”的不同指向,盡管承認利益是決定個體行動的主要法則,但也強調道德的重要性,如網友“火辣辣”認為:“利益的通行準則和道德的準則是兩碼事,利益的準則不能駁斥道德的準則。……盡管他的選擇從利益上來說是完全正確的,但這絲毫不能掩蔽他道德上的可恥”[41]。另一種意見則認為應該對不同人群的利益訴求進行分類,不能用普通人對于權利保護的要求去衡量權力擁有者,網友“whitehouse23”就表示:“利益要維護!這是作為普通人的基本想法!但是作為一個可以影響他人生活、他人權利的‘權人’應該有更高的要求,要有思想上的歷史進步性!”。還有一種意見認為“良知”毫無疑問應該壓倒“利益”,成為人們行為處事的決定性原則,需要對權力崇拜現象進行反思,如網友“書友71205647”指出:“在利益和良心之間我們大部分人都選擇了后者。面對做出這種事的狗皇帝,倘若大部分讀者都不認為他該死的話,這才是中國社會最大的悲哀!”[42]而網友“名字真真真難取”更是強調:“覺得慶帝不該死,那是人們在對權力崇拜”[43]。

  對于上述種種意見,“云之飄”早有準備,他反駁說:“皇帝維護皇權是天經地義的,就像你要維護自己的生命一樣”,“政治是攸關生死的活動,權力斗爭上面是零和的游戲,沒有雙贏的。而普通的道德準則放在生死存亡的斗爭上是不太合適的”[44]。在“云之飄”視野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甚至是葉輕眉與慶帝這樣情侶關系,因為權力的介入,應被視為是冷酷無情的“零和游戲”而與社會價值無關,建筑在社會共同體之上的道德準則自然也就失效了。在他看來,皇權的正當性顯然是不言自明的,政治也就等同于權力,這樣的邏輯起點明顯存在著認識誤區,帶著很強烈的封建氣息。但“云之飄”這樣的言論卻得到了不少共鳴,如網友“頓淮”就說:“天下不過就是一盤棋,說大了不過是幾個人的博弈,說小了則是天下人互相的博弈”[45];網友“紫色童年”更是認為,作為皇帝寶座象征的慶帝是不可戰勝的:“那把葉輕眉沒能從天底下抹掉的那把椅子,害死了葉輕眉的那把椅子,換了范閑來還是動不了這把椅子”[46]。將“天下”看作是權力博弈的場域,將“博弈”看作人與人之間交往的基本方式,將“權力”看作是可以掌控一切的無可撼動的強勢存在,在這一令人沮喪的規則演繹中,可以看到優勝劣汰、適者生存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已經如此理直氣壯地深入人心,這顯然與最近三十年盛行的新自由主義思潮息息相關,甚至可以被看作是后者的極端版本,“去歷史化”的歷史故事由此曲徑通幽地與現實社會轉型所帶來的強權膜拜匯合在了一起。

  正是在如此濃重的歷史幽暗意識下,對權力的討論除了顯示出雙方難以彌合的價值立場鴻溝,并不能建構起雙方可以繼續對話的共識。在權力決定論者強有力的進攻下,道德論者盡管代表了政治正確的方向,然而還是給人力不從心的感覺,雙方論爭的戰場因此很快從彌散權力的公領域轉移到了更有彈性的私領域。網友“劍冷柔情”的看法就很有代表性,他認為:“LZ覺得小葉子與慶帝應該用沈萬三與明朝廷相比,我覺得不對,因為小葉子和慶帝之間還多了孩子母親,以及慶帝愛人的關系。如果慶帝是在小范長大后參與了爭權奪位之類的事時殺了小葉子,或是他根本就不愛小葉子的話,他做的事就不算什么,可他殺的是一個他自己深愛的女人,是一個剛剛為他生下孩子女人,這就超過了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道德和情感底線了,這注定他不會被人所包容”[47]。網友“hey!boy”直截了當地指責道:“你的邏輯實在荒誕無稽,或者你就是個冷血的人,你可以像慶帝一樣殺掉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子女,自己的母親”[48]在這批網友心中,慶帝的問題不在于他是冷酷無情的皇帝,而在于其私德存在明顯瑕疵,其對私人情感生活的處理是反現代人道主義的,是泯滅人性的。這樣的區分,實際上是將慶帝從體制權威者還原為了有血有肉的個人,因而對他的批評并不關涉反封建體制,而只是落在了個人的人品上,落在了青春期的年輕人最為看重的愛情問題上。這樣的批評貌似嚴厲實質是立場上的嚴重后撤,從中反映出來的依然是年輕一代在價值觀建構上的保守性與局限性,一種總是習慣于從私領域看問題并因此將私領域的重要性看作是凌駕于一切之上的“為賦新詩強說愁”的青春期病癥。

  即便如此,仍然有網友為似乎只剩下私德可以批判的慶帝叫屈,網友“TCCL”認為:“大家是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道德評價水平來看待一個類封建制度下的帝王的所作所為。其中最具有煽動性的一點為慶帝背棄了愛情這一永恒不滅的真理”[49]。當“愛情”這樣的貌似中性的話題最后也淪落為不能建構共識的場域的時候,可以看出,對于慶帝這樣哪怕是虛構的反派人物及其所代表的封建專制時代,網絡空間中很多人居然已經喪失了應有的判斷能力——而這本來應該是基本的歷史常識。當然,也有網友意識到了這一問題,網友“膠合板三層”以“歷史唯物主義”的姿態這樣來反駁“云之飄”:“你是現代人,不是古代人,你的價值標準要和時代保持一致,否則原始部落人吃人也會是正確的。歷史唯物主義不是只讓你理解當時的價值觀,同時也要求結合先進的思想”[50]。

  從“權力”、“道德”到“個人”、“愛情”再到“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歷史唯物主義”,可以看到,網絡社區之于《慶余年》的討論寬泛而接地氣,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年青一代尚未完成整合的碎片化的知識結構以及正/負能量糾纏不清的精神立場建構,也從側面多少勾勒出了最近三十年中國社會轉型主流文化與亞文化彼此嵌入纏斗的精神狀況。就《慶余年》這樣的網絡玄幻小說而言,正如麥特·西爾斯(Matt Hills)所指出的,在粉絲們的忠誠與狂熱背后,存在著“消費”與“抵抗”的博弈。[51]以去歷史、去政治的“架空”方式來重述歷史事件/人物,作為玄幻小說的常規套路,其實是與1990年代以來由新歷史主義所開啟的歷史虛無主義一脈相承的:“歷史是一種敘事的論述,其內容是想象、杜撰的和發現的成分參半”[52]。當“歷史”被看作是真假莫辨的“敘事”的時候,作為虛構的文學當然更有理由在歷史場域中自由馳騁,而這正是網絡玄幻小說何以能制造不受現實羈絆的閱讀快感的秘密所在,也是其合法性得以建構的依據;然而在網友們帶有cosplay意味的認真討論中,卻分明能讓人窺見,玄幻小說又在很大程度上負載著年青一代相當真實的確立自身價值立場、建構身份認同乃至形成具有代際特征的網絡社區的強烈愿望。可以說,這樣的強烈愿望具有相當的現實感,甚至還在某種意義上導向了草根政治生態的形成——盡管從目前來看,這一草根政治生態還處在萌芽狀態,還是蕪雜無序的。不管如何,這樣的現實感的生發,使得玄幻小說具有了某種鏈通當下社會的真實性,虛擬與現實由此借助網絡又一次奇異地交匯在一起。

  以《慶余年》的文本及其傳播為個案的考察可以發現,網絡玄幻小說作為年青一代的專屬領地,在很大程度上呈現并參與了當下青年個人角色意識、代際關系、網絡生態乃至日常交往空間的重構,并在很大程度上隱晦地勾勒出了當代中國社會轉型期特有的癥候:對競爭式成功的渴望,順從/僭越體制的角色迷惘,局限于代際經驗傳承的“宅一代”的成長危機,以及烏托邦潰敗后重建青年文化認同的艱難。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意識形態與社會秩序、生產與再生產的共生關系既不是固定的,也不是必然的,它可以被拆解。共識可以被推翻,也會遭遇挑戰被顛覆,對統治群體的抵抗不會總是被輕易化解或被動收編”[53],但另一方面,如何在網絡空間特有的浩如煙海的意見議題、話語碎片中,真正實現“自身從父母所屬的成人文化社群當中分離出來”[54]的青年成長要求,有效接續“在近代以來的中國社會的變動過程中并不只是被動的受教育者,他們同時也是社會的激進主義和對抗性文化運動的擔當者”的青年角色傳統[55],網絡文學及其所承載的當代中國青年文化仍然任重道遠。

  [1]按照陶東風的定義,“媒介化公共事件”指的是超出私人性與專業性、經過媒介化公共世界傳播而富有廣泛影響的事件。參見陶東風:《作為媒介化公共事件的文學》,《文藝爭鳴》2010年第1期。

  [2]如在2016年中國網絡作家富豪榜評中,唐家三少、天蠶土豆、辰東、骷髏精靈、高樓大廈、煙雨江南、跳舞等玄幻小說家占據了榜單的第1-7位,唐家三少更是連續四年蟬聯中國網絡作家富豪榜的榜首,2016年收入達到了1.1億。《中國網絡作家富豪榜2016年網絡作家排行榜出爐:唐家三少1.1億版稅收入登頂》,http://bbs.tianya.cn/post-218-9718-1.shtml。

  [3]【英】安迪·班尼特、基思·哈恩—哈里斯編,中國青年政治學院青年文化譯介小組譯:《亞文化之后:對于當代青年文化的批判研究》,中國青年出版社2002年版,第197頁。

  [4]【美】迪克·赫伯迪格著,陸道夫、胡疆鋒譯:《亞文化:風格的意義》,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47頁。

  [5]權威調查報告指出,“截止2014年12月,我國互聯網普及率達到47.9%,網民總數達到6.49億,年增長率為2.1%,中國手機網民規模達5.57億,較2013年第增加5672萬人。……在網民構成中,青少年已經成為主體。其中10~19歲網民占總數的22.8%,20~29歲青年網民占2014年總數的31.5%。在2014年,這兩個青少年群體綜合已經站到網民總人數的54.3%,超過了中國網民人數的一半”。金盛華等著:《中國青少年網絡生活狀況調查研究(全國報告卷)》,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3頁。

  [6]“微時代”主要是指“以移動互聯網技術為基礎、以高度碎片化為特征的新型語境,它的具名來自于對當今時代特征的積極把握與敏銳反應”。汪民安等著:《“微時代”的文化與藝術》,中國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5年版,第423頁。

  [7]貓膩,原名曉峰,出生于1977年,湖北夷陵人,曾就學于川大,起點中文網簽約作家,先后創作《映秀十年事》、《朱雀記》、《慶余年》、《間客》、《擇天記》等作品,作品總點擊近6千萬,其中《朱雀記》摘得第四屆原創文學大賽奇幻武俠獎金獎,《間客》榮獲起點首屆金鍵盤獎年度作品,《慶余年》被認為是最受歡迎的網絡小說,貓膩還憑借《將夜》奪得2011年起點中文網的“年度作家”、2012年的“年度作品”和月票總冠軍。

  [8]貓膩、邵燕君:《以“爽文”寫“情懷”——專訪著名網絡文學作家貓膩》,《南方文壇》2015年第5期。

  [9]同上。

  [10]《慶余年》2007年5月1日起開始在起點中文網連載,前后持續了兩年時間,小說計7卷775章,達到398.5萬字,至2011年10月30日該小說累積獲得兩千萬點擊量。http://baike.baidu.com/link?url=eeH-GlEsmghuBp-hVpenBgtsC04iFqbyocrkpUcc1ROcc2r68SpaV0rD_2fzicp2qlbEy0YpRnncyBffu5GHgQmHWgiFc3lpCPC2b7RjRWdikv4N-Ndt8XOrZP0WxFCV。

  [11]《慶余年·后記之面朝大海》。

  [12]楊慶祥:《80后,怎么辦》,《天涯》2013年第6期。

  [13]《慶余年》第1卷第17章。

  [14]網友cbdtm8總結貓膩創作基本遵循玄幻小說套路:“主角的身份是前總統家族的繼承人,但是從小就失蹤了。其實是被一個大牛人帶走了,大牛從小教會他很多本事,天文地理經濟哲學功夫無一不精。主角長大后來到首都,雖然因為鄉里人的身份遭到很多城里人的白眼,但也得到大牛的師兄----現任國務卿大人的諸多照顧,并且和首富的兒子成為好友,跟國務卿大人的女兒談朋友,還收了一個無比崇拜他的蘿莉妹妹(另一政治家族的繼承人),經過一系列驚心動魄峰回路轉的成長--斗爭的反復循環,主角終于成為眾所矚目的政壇明星,他的身世也逐漸為人所知,并且被家族重新接納,獲得強大的資源。這時候大反派也逐漸現身了,原來是現任總統以及其背后龐大的利益集團。主角在首富家族,蘿莉家族,自己家族等各種助力下,更重要的是憑借本身出色的能力與智慧,終于搞定了反派,匡扶了正義,并且當選成為史上最年輕的總統”。http://tieba.baidu.com/p/3527825062。

  [15]《慶余年》第4卷第17章。

  [16]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1414048。

  [17]《慶余年》第1卷第37章。

  [18]《慶余年》第3卷第38章。

  [19]《慶余年》第7卷第124章。

  [20]《慶余年》第7卷第130章。

  [21]《慶余年·后記之春暖花開》。

  [22]楊慶祥:《80后,怎么辦》,《天涯》2013年第6期。

  [23]守護十二翼:《我們心中的范閑》.http://forum.qidian.com/NewForum/Detail.aspx?threadid=111251591。

  [24]參見《慶余年》第四卷。

  [25]【俄】巴赫金著,白春仁等譯:《小說理論》,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215-217頁。

  [26]《慶余年》第7卷第161章。

  [27]《慶余年》第5卷第57章。

  [28]《慶余年》第5卷第75章。

  [29]《慶余年》第7卷第94章。

  [30]《慶余年》第5卷第75章。

  [31]《慶余年·后記之面朝大海》。

  [32]《慶余年·后記之春暖花開》。

  [33]《慶余年·后記之春暖花開》。

  [34]施戰軍:《論中國式的成長小說的生成》,《文藝研究》2006年第11期。

  [35]林品:《“二次元”“羈絆”與“有愛”》,《中國圖書評論》2014年第10期。

  [36]【英】約翰·克拉克等:《亞文化群體、文化群和階級》,載【英】斯圖亞特·霍爾、托尼·杰斐遜編,孟登迎等譯:《通過儀式的抵抗:戰后英國的青年文化》,中國青年出版社2015年版,第78頁。

  [37]【美】約翰·菲斯克著,楊全強譯:《解讀大眾文化》,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3頁。

  [38]李春玲:《“80后”現象的產生及其演變》,《黑龍江社會科學》2013年第1期。

  [39]云之飄:《為什么人人都覺得慶帝該死?》,http://forum.qidian.com/NewForum/Detail.aspx?threadid=110568564&total=17&pageIndex=1

  [40]http://forum.qidian.com/NewForum/Detail.aspx?threadid=110568564。

  [41]http://forum.qidian.com/NewForum/Detail.aspx?threadid=110568564。

  [42]http://forum.qidian.com/NewForum/Detail.aspx?threadid=110568564。

  [43]http://forum.qidian.com/NewForum/Detail.aspx?threadid=110568564。

  [44]http://forum.qidian.com/NewForum/Detail.aspx?threadid=110568564。

  [45]頓淮:《天下,其實就是一盤棋》http://forum.qidian.com/NewForum/Detail.aspx?threadid=111173254。

  [46]紫色童年:《慶帝:符號化了的那把椅子——論慶帝之該死》,http://forum.qidian.com/NewForum/Detail.aspx?threadid=110677915。

  [47]http://forum.qidian.com/NewForum/Detail.aspx?threadid=110568564&total=17&pageIndex=2。

  [48]http://forum.qidian.com/NewForum/Detail.aspx?threadid=110568564。

  [49]http://forum.qidian.com/NewForum/Detail.aspx?threadid=110568564&total=17&pageIndex=3。

  [50]http://forum.qidian.com/NewForum/Detail.aspx?threadid=110568564&total=17&pageIndex=2。

  [51]【英】麥特·西爾斯:《在消費與“抵抗”之間的粉絲文化》,載陶東風主編:《粉絲文化讀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76-80頁。

  [52]【英】基斯·詹金斯著,江政寬譯:《論歷史是什么》,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159頁。

  [53]【美】迪克·赫伯迪格著,陸道夫、胡疆鋒譯:《亞文化:風格的意義》,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9頁。

  [54]孟登迎:《民間惡魔、身份認同還是儀式抵抗》,載【英】安迪·班尼特、基思·哈恩—哈里斯編,中國青年政治學院青年文化譯介小組譯:《亞文化之后:對于當代青年文化的批判研究》,中國青年出版社,2002年版,第3頁。

  [55]陳映芳:《在角色與非角色之間:中國的青年文化》,江蘇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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